第 3 课

2021年4月6日

下面继续讲月称论师的中观论典《显句论》，这部论确实非常殊胜。如果讲者讲得不清楚，听者也只是泛泛听一下，不一定能了悟它真正的内涵。但如果可以长期闻思，把中观的智慧精髓真正融入自己的心，那么，确实能获得如来真实的教言甘露。

第十八品中有一颂：“不一亦不异，不常亦不断，是名诸世尊，教化甘露味。”万法的本体，不是一体，也不是他体，不是常有，也不是无常，不来不去、不生不灭，这样的甚深道理，就是大慈大悲的本师释迦牟尼佛教化众生的甘露妙法。

我们不应该跟随别人的赞叹，人云亦云地认为佛法很殊胜，而应该在自己的学习和修行中，真正品尝到中观的甘露妙味。只有这样才不容易退转，并且能在任何时候都展现自己的境界和智慧。

前面这几品有很多特别殊胜的法，我们应该好好学习。

第二十品 观和合品（观聚合品）

第十四品也叫观和合品，两品的品名一样。不同的是，此处的和合是因缘聚合的意思。

这一品中讲，详细观察时，所谓因缘和合产生果，是不可能的，因缘不和合而生果，也不合理。

若不和合者，因何能生果？

若有和合者，因何能生果？

平常我们认为因缘和合能产生果。但现在我们可以分析一下：所谓的因缘和合到底是什么意思？如果和合才能产生果，那“和合”是什么？因和缘不和合能不能产生果？不能生果，因为因和缘没有接触。那和合的时候，跟以前又有什么不同？如果有真实的和合存在，应该能指出来，但事实上不可能指得出来。

这里的“和合”，在藏文中是接触的意思。如果因和缘有接触，依靠因如何生果？我们可以观察。名言中的和合、接触，以中观理论观察，不存在真正的和合、接触，对此我们可以分析。凡是可以再分析的法，都不实有，如果不实有，对方的观点就不成立。

因缘和合生果的说法，在具眼翳般无明的世人面前，未经观察时，可以承许。在名言中，如梦如幻的因缘和合产生可以有。中观的大缘起因，也不否认名言中的因缘和合。

有些人可能会有疑问：“如果因缘和合生果不成立，佛教中‘善有善果、恶有恶果’的因果道理就不合理了。”其实，这个推理不涉及具体的善恶。它是想说明，以中观理观察时，因果根本得不到。我们可以分析：因和果是一体还是他体？如果是一体，因就是果、果就是因，自己不可能产生自己；如果是他体，他体的法中可以产生果，则有一切可以产生一切的过失。

“善有善报、恶有恶报”只是因果规律在众生相续方面的体现。而这里讲的因果，内涵要更广泛，它包括了世间承认的各种因果关系、规律，比如父子之间的关系、种子与苗芽之间的关系，当然也包括善有善报、恶有恶报的规律。世间所有因和果，在名言中只能以假立、如梦如幻的方式安立，因为在智慧的观察下，真实义中因果并不成立。因此，佛教常说的“万法皆空”，依靠智慧确实可以成立。这就是中观的思想。

第二十一品 观成坏品

今天有道友查了，之前我们讲《中论》讲了114课。

三世中求有，相续不可得。

若三世中无，何有有相续？

在过去、现在、未来三时中寻找相续，了不可得。未经观察时，前世、现世、后世之间好像存在一个相续，但用正理智慧观察时，所谓的相续根本不可能存在。如果三世中皆无有相续，又怎么成立相续存在呢？

所谓的相续，在胜义中不存在，但我们并不否认名言中的前后世。当然，相续不仅仅指前世、后世，昨天、今天也是相续。比如，昨天我心的相续、身体的相续、分别念的相续、工作的相续，以及明天我的相续，等等。无论是今天、明天、昨天，还是现在、刚才、过一会儿，只要是三时中的相续，以智慧对它进行观察，就会发现它根本不成立。

佛经中说“三有如梦无实质”。一切三有就如梦幻一样，那梦幻有没有相续？根本没有。为什么呢？梦中的我，第一天做了一件事情，第二天做了一件事情，第三天又做了一件事情，尽管这三件事情在梦里有，但实际上醒来一观察，梦里做过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，那怎么可能有三天的相续呢？

在这一品中讲，如果有实有的相续存在，那么，对形成、安住、毁灭也不得不承认。但真正去分析，就会发现成、住、坏根本不存在，它们只不过是一种概念。

很多人认为，当今时代的科学家很有智慧，而古代人的思想陈旧、迷信，智慧也不尖锐，实际上并不是这样。古大德的中观智慧非常深奥，我建议以前读过博士、硕士、大学的人，都好好学习中观。

以前，很多大学本科生找不到工作，研究生很了不起。但现在，研究生、博士生也不是很了不起。我那天看到一则新闻，说有七万研究生从事外卖行业，在美团“发心”。（众笑）我不是觉得这份工作不能做，相反，我认为它是很好的生存方式，因为体力劳动对健康很有益处。

有时候，人的学问越高，傲慢心越强。《四十二章经》中说，当一个人有了地位，很难没有傲慢心。很多人喜欢在别人面前说，我当年读大学的时候如何如何，因为他要宣传自己读过大学，可能认为读大学很了不起。但有些读过大学的人，心里有邪见，还排斥世尊和佛教教义。

自己要多闻思《中观根本慧论》。如果有一位特别好的法师，能把法给你讲得清清楚楚，那么，可能你刚学习时是凡夫，等听完这部论，就与圣者接近了，你的思想会与之前完全不同，这种可能性很大。我建议学佛人，无论是出家人还是居士，尤其是分别念比较重、自认为智慧尖锐却用不上的人，要好好学习中观，看看你能否驳斥中观的观点。如果你真能遮破中观的观点，我们也完全承认。不过，等你深入中观真理后，会发现，现有的哲学、心理学思想，确实无法企及中观思想的高度。因此，很有必要对中观教义进行探索。

第二十二品 观如来品

这一品主要是讲，所谓的“佛陀”“如来”在胜义中并不存在。不过，在众生面前，大慈大悲的佛陀在2500多年前确实来过世间，经住世、转法轮，最后示现涅槃，留下诸多法宝——这些显现在名言中都有。但这些显现只不过是教化众生的方便方法，胜义中不可能存在实有的如来，因为任何实有的法都不存在。

我引用的是本品倒数第二个颂词：

如来过戏论，而人生戏论，

戏论破慧眼，是皆不见佛。

所谓的佛陀、如来超越一切戏论。戏论是指有无、是非、来去、常断，等等。世间人在戏论中妄生戏论，而这些戏论经常破坏、遮障远离四边八戏的慧眼，致使自己在迷茫中见不到真实的如来。

《金刚经》云：“若以色见我，以音声求我，是人行邪道，不能见如来。”真正的如来远离一切戏论，是无相的。如此一来，这是否正如无神论所说“如来没有”“如来不存在”呢？其实也可以这么说，因为在胜义中，有相的如来是没有的。

不仅如来没有，众生同样没有，包括“我”也没有，应该这样理解。否则，有些人会说我存在、如来不存在，我存在、人间存在、天堂地狱不存在——这些是非常片面、可笑的邪见，不应该这样理解。如果世间真有一个实有的事物，那首先应该是如来，因为如来那么了不起，让人感觉那么真实，但实际上，如来也是远离一切戏论的。我们应该懂得这样的道理。

这一品主要讲如来不成立。最后一个颂词讲：

如来所有性，即是世间性。

如来无有性，世间亦无性。

如来的自性是众生的自性，就像如来的自性不存在一样，众生的自性也不存在。

之前学《中观根本慧论》时，有人说：“我以前认为佛陀是存在的，但学了这部论以后，终于明白佛陀是不存在的。”不过，他心里认为自己是存在的。这种人很可怜，是学中观最不成功的典型例子。

第二十三品 观颠倒品

颠倒主要指常乐我净。常乐我净的颠倒也是不存在的。

于无常著常，是则名颠倒，

空中无无常，何处有常倒？

将无常执著为常有是颠倒，但空性中连无常也没有，因此，无常的反面，即常有的颠倒，也不成立。

人们有一个非常严重的颠倒，就是觉得一切都是常有的、不变的——这是真正的颠倒行。《中观四百论》云：“无常定有损，有损则非乐，故说凡无常，一切皆是苦。”有时候，我们会觉得自己很快乐，但通过学习三大苦中的行苦，可以了知：只要是无常的，肯定有损，只要是有损，就不会有快乐。所以，我们说凡是无常皆是痛苦。应该要明白这个道理。

《百喻经》中也讲：“三界无安，皆是大苦。凡夫倒惑，横生乐想。”三界中没有什么快乐，都是大苦，但凡夫颠倒，常生乐想。即使我们现在感觉快快乐乐，但心态也会发生变化，而变化本身即是痛苦的本性。因此，要对轮回产生厌离心，这样的厌离心能驱使我们走向解脱。

在声闻乘中，首先对万法的真相生起真实的智慧，然后再进行修持，最终获得圣果。这是断除四颠倒的一种殊胜方法。

若无有净者，由何而有贪？

若无有不净，由何而有恚？

如果四种颠倒不存在，那么，诸如清净、美丽、可爱等想也根本得不到。如果得不到，那贪心从何而起？无从生起。由于生起好看、可爱、美好等颠倒分别念，才会产生贪心。

在本性中观察所谓四颠倒，会发现真实中没有不净，或者说净和不净等同。如果没有不净，怎么会产生嗔恨心？不会产生。嗔恨心大多是缘缺点、丑陋、不合理等不悦意的对境而产生。既然本性中不存在不悦意的法，怎么会产生嗔恨心呢？

世间最严重的烦恼就是贪嗔痴，其中，贪心和嗔心直接影响解脱。如果真正懂得了万法常与无常、乐与不乐、我与无我、净与不净皆平等，所有非理颠倒作意就不会产生。

第二十四品 观四谛品

这一品主要讲二谛，即胜义谛和世俗谛，有很多内容需要学习。

对于讲者，如果实在没时间讲《中论》全论，可以只讲第十八品和第二十四品，因为这两品很重要。对于听者，如果实在没时间学习全论，可以好好学这两品，这样也能了解《中观根本慧论》的主要思想。

若人不能知，分别于二谛，

则于深佛法，不知真如义。

我以前经常引用这个教证。如果不了知什么是胜义谛，什么是世俗谛，绝对不可能通达佛陀所讲的甚深真如意义。

现在很多人在讲经说法，这非常重要，我也特别随喜。不过，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，就是要明白万法在哪些情况下是空性，在哪些情况下是不空。比如，因果、轮回、三宝，在什么情况下确实存在，在什么情况下一切皆空。如果不会分析世俗谛、胜义谛的关系，就没办法悟入甚深的佛法。

有没有法师的头衔并不重要，重要的是通过学习，对二谛法门有非常深刻的了解。《解义慧剑》中，对二谛宣讲得很清楚，世俗谛是什么，胜义谛是什么，万法在什么情况下存在，什么情况下不存在。如果懂得了这些道理，确实会明白佛法的大义。

我经常这样想：如果当初上师如意宝没有讲经说法、没有摄受我们，我们可能会成为佛教徒，但不一定懂得佛教最根本的思想。因为如果没有大德、上师的引领，想依靠自己的智慧通达佛教教义，确实很困难。所以，我们应该有感恩之心。传承上师传授给我们的思想，在这个世间的其他地方，不一定能找得到。

通达胜义谛和世俗谛很重要。但不依世俗谛，也不可能得到胜义谛——“若不依俗谛，不得第一义，不得第一义，则不得涅槃。”

不能正观空，钝根则自害，

如不善咒术，不善捉毒蛇。

有些人没有学好空性，却认为一切是“空性”。禅宗中也有这样的狂禅思想，即一切都不承认。学习藏传佛教的人，有些直接学中观、学大圆满，这样做有一定危险性。虽然万法本来没有，但如果分不清二谛，在不承认善恶、因果的同时，又执著吃饭、走路、睡觉不空，是特别可怕的邪见。

如果没有好好了解空性，有些钝根者依靠中观反而会遭受损害。正如善于使用咒术捉毒蛇，就能得到它头顶的宝珠，若使用不当反而会害了自己。因此，修学空性有一定风险。智慧浅薄的人，会认为无善无恶，什么都没有，这很可怕。

月称论师继承了龙猛菩萨的中观观点，而同一时代的月官论师，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旃扎古昧，继承了无著菩萨以唯识为主的观点。两位论师就唯识宗与中观宗的不同观点辩论了七年。

虽然那时的通讯没有现在发达，但宗派辩论的消息还是一传十、十传百地传开了。印度东方、北方乃至整个印度，都很关注两位论师的辩论，牧童们还专门编了歌谣：“奇哉！龙猛的观点好也坏，像妙药也像毒药。无著的观点如甘露普降，对谁都好。”

在那烂陀寺，两位论师都很了不起。在辩论的过程中，月称论师会提出很多尖锐的问题。每当月官论师落于下风，晚上就祈祷他的本尊度母。依靠度母的加持，第二天月官论师也可以给月称论师提出尖锐的问题。而当月称论师无法占据上风时，就祈祷他的本尊文殊菩萨，文殊菩萨晚上也会给他指点——其实不如让两位本尊自己辩论。（众笑）

旃扎古昧很了不起。历史记载，有一次那烂陀寺的僧人迎请他到自己的寺院。对于迎请方式，在僧人之间也有辩论，因为旃扎古昧是一位居士，出家人迎请居士不太合理，所以他们就在前面的马车上放一尊文殊菩萨像，请旃扎古昧坐在后面的马车上，以这样的方式迎请。

旃扎古昧的诗学特别好，他给文殊菩萨做了一个赞颂文。他一边念赞颂，一边坐着马车接受僧众的迎请。文殊菩萨觉得他赞叹得太好了，于是忍不住回头看。这尊“转头文殊像”，一直存放在那烂陀寺里。

还有一次，一个特别可怜的乞丐，先跟月称论师要食物，但月称论师是修行者，知足少欲，没有什么东西。后来乞丐又跟旃扎古昧乞讨，但他除了一本《般若经》之外，也没有什么财物。于是，旃扎古昧就开始祈祷度母。乞丐说家里女儿出嫁没有嫁妆，旃扎古昧就对度母说：“能不能赐予他一些所需物资，不然我没什么能施与他。”度母身上有很多璎珞之类的庄严装饰，她把它们全部取下来，给了那个乞丐。以这位度母的形象所造的像叫“赤裸度母”，在历史上有可靠记载。

大成就者为了调化不同众生，受持不同的观点，因此，在显现上，佛教内部也有唯识宗和中观宗的辩论。当然，从最究竟的角度而言，他们的观点可以合而为一。

佛教徒辩论的目的，并非一定要驳斥佛教其他派别的观点，这不重要。在佛教内部，无论是藏传佛教、南传佛教，还是汉传佛教中的禅宗、天台宗，都根本没必要进行内部斗争。唯识宗有唯识宗的特点，禅宗有禅宗的特点，净土宗有净土宗的特点。有些人习惯性地认为自方一定要超越他方，要标榜“我是最好的”，其实这并不重要，因为佛陀教义对每个众生都有不同程度的利益，应该这样来理解。

世尊知是法，甚深微妙相，

非钝根所及，是故不欲说。

佛教的空性极为深奥，因此，佛陀害怕钝根者不能接受，暂时没有说法。后经梵天、帝释天等诸天人祈请，佛陀始转三次法轮。

以有空义故，一切法得成；

若无空义者，一切则不成。

在以前的辩论场合中，经常用到今天讲的教证，尤其是这一品的教证，不知道现在的辩论有没有什么变化。总之，这一品的很多内容都非常重要。

只有在空性中，一切才可以成立——如因果、前世后世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、相违的关系，等等；如果一切法不是空性，则没办法成立。如果我不是空性的，就没办法行动，也没办法说话。正因为万法是空性的，我才可以在这里如梦如幻地说法，大家才可以吃饭、走路。从世间法的角度讲，无论是吃饭、走路，还是成立一切法，皆是因为空性。如果不是空性，一切的一切都不成立。

鸠摩罗什直接翻译的这个教证，不是特别好懂，所以我在这里用藏文的意义来作解释。这个教证，在麦彭仁波切的注释中解释得很清楚，但在《显句论》中不是特别好懂。它的意思是说，只有法是空性的，才能得到一切法，一切的存在才非常合理；如果法不是空性的，那一切都不合理、不能成立。这一点大家一定要记住。有些人想：“如果万法是空性的，那该怎么办？”他们认为不空才可以走路。但实际上，如果不空，万法都不能成立，也不能起作用。

麦彭仁波切的《中观庄严论释》中说：“万法若有一成实，诸所知成永不现。万法无一成实故，无边所知了分明。”如果在所知中有一法真实，那所有法都不能显现，正因为没有实法，无边的法才能合理呈现。

因为是空性，所以一切可成立；如果不是空性，则一切皆不可成立。这一点大家应该好好思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