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课
2022年4月16日
「发愿弘扬此经」
我对《楞严经》不算特别熟悉,只是大概看过其中的部分内容,所以我所讲的不一定完全正确,欢迎大家提出问题并指正。一部法如果没有传承,讲起来难免会有些困难,但不管怎样,我参考了章嘉国师翻译的藏文版《楞严经》,并对照了各位大德的注释,力求令所讲的内容准确无误。
在学习的过程中,大家务必要认真对待。不论有没有轮到你在经堂听闻,讲考者都应该每天做好笔记。在“遍地开花”小组讲考时,当天或前一天的内容都可以讲。总之,我们要重视闻思修行。希望学完《楞严经》之后,每个人都能为众生弘扬此法。
现在有很多人在广泛持续地弘扬我们以前讲过的《法华经》和《维摩诘经》。对于《楞严经》,大家今生应该会有机会在内地宣讲,因为人们对此经的信心非常大。古时弘扬此法的人数不胜数,但如今真正能够讲经说法,尤其是讲大经大论的大德已经很少了,所以我们每个人都要担起弘法的责任。
我们应该发愿:在有生之年,我一定要弘扬此经,哪怕只为一个人也要宣讲!无论是居士还是出家人,每一个人都应发此宏愿。佛经中并没有规定,只有出家人才能传法。传法的标准应该是能否理解法义,如果不懂,那么即便是出家人也不应该随意说法;如果懂,那么在家人也有传法的资格。
缘起是不可思议的,现在看似不可能做到的事情,在三宝的加持和自己愿力的作用下,大家一定会有利益众生的机会。大家要怀着这样的发心来学习《楞严经》。
「二番直指」
前面讲到,波斯匿王迎请佛陀及僧众应供,阿难在独自化缘时遇到了摩登伽女,后者对阿难制造违缘。通过佛陀和文殊菩萨的加持,阿难没有破戒,反而更想修行了。阿难明白,仅仅靠广闻博学或行持声闻的清净行为并不足够,一定要了悟自己的这颗心,才能解脱轮回。以此因缘,佛陀为阿难七处征心。
“七处征心”对破除妄心很有帮助,在共同修学的过程中,闻者很容易对真心有所认识,这就是禅宗常说的“破妄心,见真心”,以及中观宗常说的“超越世俗谛,认识胜义谛”。
交光、通理大师等将见真心归纳为十番显见[1]:显见是心、显见不动、显见不灭、显见不失等等,共有十种。
前文提到,憍陈如通过“客尘”二字而悟空,证得了阿罗汉果位,佛陀答言“如是”,藏文译为“如是如是”,即“是的是的,就是这样。”佛陀对憍陈如的见解和境界表示了认可。
今天我们要学习的是第二番直指——见性不动,主要从两个方面来宣说[2]:外境不动,内身不动。
「对外境显不动」
| 即时如来,于大众中,屈五轮指,屈已复开,开已又屈,谓阿难言:汝今何见?
当时,如来在大众中蜷起五轮指,然后又伸开,接着再蜷起,随后问阿难:“你现在看见了什么?”
在四众弟子中,大慈大悲的如来将五轮相好之手攥成拳头,之后又松开,以屈伸手指的动作,问阿难见到了什么。
佛陀的手脚掌中都有千福轮相,故称“五轮指”。在前文中,佛陀是展示拳头,而这次则是通过反复屈伸手指来表法。
若我们身临其境,面对佛陀握拳、再展开、又蜷起的情景,多数人可能会和阿难一样回答:“我见到您的手在开合屈伸。”
这正是佛陀说法的一种方便。在面对表示、比喻等法义时,有些人好像没有太大的触动,但这类表示法在佛教中极为重要,因为利根及中根者都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认识自心。
| 阿难言:我见如来百宝轮掌众中开合。
阿难说:“我见如来的百宝轮掌,在大众前合后再开,开后又合。”
佛手掌中有千辐轮相,故被称为轮掌[3]。
在佛陀提问后,阿难立刻回答,我亲眼见到如来的百宝千辐轮掌在四众弟子面前开合——阿难很实在,他没有添枝加叶,见到佛陀手掌的开合,就如实地回答。
| 佛告阿难:汝见我手众中开合,为是我手有开有合,为复汝见有开有合?
佛告阿难:“你见到我的手在众中开合,那到底是我的手有开有合,还是你的见有开有合?”
佛陀引导阿难思考更深层的问题:你见到我的手在四众弟子中有开有合,那我问你,到底是我的手在开合,还是你的见在开合呢?
| 阿难言:世尊宝手众中开合。我见如来手自开合,非我见性有开有合。
阿难说:“世尊,您的宝手在众中开合,我见到如来之手自行开合,并非我的见性有开合。”
关于“见性”,大德们有不同的解释[4],藏译为:“我看到如来的手有开有合,但并不是我的见有开有合。”
可以说,阿难正在逐步趋近实相[5],而我们会怎样回答呢?请大家在这里稍加思索。
| 佛言:谁动谁静?
佛陀继续问:“那到底谁动?谁静?”
佛陀从对开合的探讨转向了对动静的思考,这是一种关于动静的直指法。
禅宗的很多公案并没有明显的逻辑可循,密宗大圆满也一样,有些开示和教言并没有特别顺畅的逻辑,而是表现出一种超越性。在藏地,一些老上师的言辞稍微不通顺时,一些人就会说:“他已经是大成就者了。”这种说法可能带有些许的嘲讽意味,也有可能是一种清净观。
相比大圆满的超越性,很多人更看重理性。受西方文化的影响,很多年轻人在沟通中强调逻辑通顺,思维和表达力求一环扣一环;与之不同,许多大成就者的话语往往很跳脱,令常人难以揣测,这种现象在禅宗的公案中屡见不鲜。
同样,佛陀也是在问完手掌的开合之后,突然提出了“谁动谁静”的问题。
| 阿难言:佛手不住。而我见性,尚无有静,谁为无住?
阿难答:“佛手是不住而动摇的,而我的见性连静止都没有,又怎么会有动摇?”
不住就是动的意思[6]。阿难认定外境是动摇的,佛手在屈伸之间显现出开合之态,所以作为外境的佛手没有安住可言;而自己的见性尚且没有“静”,怎么会有动摇呢?[7]
所谓的见性,正是自己能见佛手的这颗心。前文提到,真正的见者并非眼睛,而是心。这个见者连静止之相都没有,又怎么会有动摇呢?见性既没有静,也没有动,远离了这二种戏论。
在这次问答中,阿难算是“考及格了”。他的回答得十分善巧:虽然佛陀的手是动摇的,但我的见性远离了动与静,因为心超越了一切动静、是非、有无等戏论——这样的回答已经接近真相了。
| 佛言:如是。
佛陀说:“不错。”
阿难变聪明了,他的回答显得很善巧。确实如此,外境之佛掌在动,内心之见性远离动与不动。
这一道理在现实生活中也同样适用。无论身处何地,无论是见到佛像、高僧大德,还是与同行道友相处,当我们看到别人良好或不良的行为、听到悦耳或不悦耳的声音、看到或白或黑的色彩、不同的现象在眼前浮现或在耳边响起时,虽然外境作为助缘而引发种种感受,但我们的心性恒时都远离动静之边[8]。
举例来说,我们可以看到上师的身体时而动摇、时而静止。这种动与不动互相观待,可以通过眼睛清晰地观察到。外境依靠种种因缘而生灭,所以是不稳固的;但究竟来说,我们的心远离动和不动。
在佛陀指示之后,阿难对本性有了更深的认识。通过如理观察,我们也同样能发现,心确实不会随着外境——佛手的开合而动摇,因为心没有颜色、形状,也没有实体。如来藏的本性远离一切思维和言说,对此,我们可以通过种种因缘来了知。
「对内身显不动」
| 如来于是,从轮掌中,飞一宝光,在阿难右,即时阿难,回首右盼;又放一光,在阿难左,阿难又则回首左盼。
接着,如来从轮掌中飞出一束珍宝光芒,照在阿难的右边,阿难见状便往右观望;随后,又有一束光芒飞至左边,阿难又转头往左看去。
阿难这时随着光芒左顾右盼,就像在听课或念经时,若周围稍有动静,许多人也会不由自主地向那边张望。
| 佛告阿难:汝头今日何因摇动?
佛陀问阿难:“现在你的头为什么动来动去?”
| 阿难言:我见如来出妙宝光,来我左右,故左右观,头自摇动。
阿难说:“我见到如来手中发出的妙宝光明在左右出现,所以才左右观看,头自然就摇动起来了。”
阿难如实汇报:我本来安静地坐着,但是因为看到如来掌中发出的光明忽左忽右,所以才不由自主地左顾右盼。
| 阿难,汝盼佛光,左右动头,为汝头动,为复见动?
佛说:“阿难,你为了看佛光而左右摇头,是你的头在动,还是你的见在动?”
佛陀故意发出宝光,令阿难难以安住,然后紧接着问:你这样东张西望,到底是你的头在动,还是你的见在动?
这不禁让人想到《坛经》中两个和尚讨论“风动还是幡动”的公案[9]。在这场对话中,佛陀也问阿难类似的问题:“是你的头动还是见动?”大家也可以反思一下,若这个问题落到自己身上,你会如何作答?
| 世尊,我头自动,而我见性,尚无有止,谁为摇动?
阿难说:“世尊,是我的头自己在动,而我的见性连静止都没有,又怎么会有动摇呢?”
这是一个很巧妙的回答。阿难意识到,虽然他的头在动,但他的见性却无所动摇。因为心性中连静止都不不存在,怎么谈得上动摇呢?换句话说,见性本来是空性的,连静止都没有,怎么会有动摇?动和静本是互相观待的,如果一者不存在,另一者也不能成立,就像父亲和儿子、左和右的关系一样。
如果心是静止且有实质的法,那么也应存在一个与静止相观待的动摇状态;但是无论怎么观察,我们的心中都找不到微尘许静止的实体。如果找不到静止,那么观待它的动摇就如同龟毛兔角一般,根本得不到。总之,阿难认识到是自己的头在动,而见性却无可动摇,这显然是接近开悟的表现。
有大德在此处提到了无业禅师的公案[10]。无业禅师从小出家,善根深厚,依止一位法师修学大乘经典,之后他为大众讲经说法,主要弘扬《涅槃经》。
一次,他去拜见马祖道一禅师。本来,无业禅师身材魁梧、声音洪亮、相貌堂堂,但马祖却对他说:“你这个巍巍的佛堂里却没有佛像,没什么意思。”暗指无业禅师尚未开悟。无业禅师请马祖为他指点“即心是佛”的奥义,马祖却说:“我现在正忙,你走吧,改天再来。”无业只得离去。正当他走开的瞬间,马祖禅师突然叫道:“大德!”他回头望去,马祖问:“是什么?”正因这样一句机锋,无业禅师当下开悟,心生感激,礼拜而去[11]。
待会儿下课的时候,如果身后突然有人叫你,可能在惊吓中你就能开悟;或者在大雪中突然滑倒在地,站起来的时候,也许你已不再是凡夫了。(众笑)
「佛弟子应发愿弘法利生」
历史上,有许多禅宗和净土宗的大德都在致力于弘扬正法,尤其在讲经说法方面,如《涅槃经》《法华经》《维摩诘经》《金刚经》《药师经》《楞严经》等经典,过去有许多法师宣讲,但如今随着时间的推移,不知还有多少法师在继续此项事业。
佛弟子们应当重视讲经说法。如果因缘成熟,大家不一定非待在这里不可,希望每位佛子都有将佛法弘扬于世界各处的愿心。虽然建寺院、塑佛像和佛塔有很大的功德,但最重要的还是通过讲经说法来树立正见的法幢。即使在一个小小的“破庙”里,十几个人聚在一起认真闻思修行,这也是非常可贵的。如今的众生缺少妙法甘露,日日夜夜在干涸枯乏的心境中挣扎,真正得到智慧滋养的人并不多,因此,大家应当发愿以正法来利益众生。
其次,我们在弘法利生的过程中,要警惕名闻利养的诱惑。人的习气很关键,有些人世间习气比较重,又没有深入修学,出家后自身各方面的因缘福报也很不错,于是接了好几个寺院,随后却将寺院的收入用于投资、开发商业软件或搞房地产等。如果僧众的财产没有被用于弘扬正法,只做了一些表面的慈善,这并不是很合适。
有些人从小就在闻思修行,一旦有机会就积极地弘法利生、讲经说法,这是善法习气成熟的标志。当然,如果自身不具备讲法的能力,夸夸其谈也不是很好;如果自相续被名闻利养染污,就算表面上装模作样地讲这讲那,也并不值得赞叹。我们一定要远离世间八法,所作所为不是为了名声、财富或地位,而应一心一意地利他。如果具备这样的发心,哪怕在一个小庙、小道场或小精舍里说法利众,也是十分有意义的。
| 佛言:如是。
佛说:“是这样的。”
佛陀发光令阿难左右瞻视,并问道:“这是头动还是见动?”阿难尊者回答:“我的见性中连静止都不存在,怎么可能有动呢?”佛陀对阿难的回答表示认可:“是的,没有错。”佛陀对阿难越来越认可了。
下面是总结性的开示,同时也是一个直指。
| 于是如来普告大众:若复众生,以摇动者名之为尘,以不住者名之为客。
于是如来对在场的四众弟子说:“若众生以摇动的叫作尘,以不住的叫作客。”
憍陈如因理解了“客尘”二字而开悟,但在大众中还有一些人未能明白,因此需要进一步直指[12]。
佛陀对阿难开示,动摇者名为尘,不住者称为客。实际上,“不住”本身也可被视为一种动摇,只是与“尘”相比,“客”更为漂浮不定[13]。憍陈如在前文中已经用他个人的方式阐释了“客尘”二字,而佛陀则在此通过动摇与不住两个层面来进一步阐述这个问题。
| 汝观阿难,头自动摇,见无所动。又汝观我,手自开合,见无舒卷。云何汝今以动为身,以动为境?
“你们见到阿难的头自行动摇,但是见没有动摇;你们又见到我的手自行开合,但是见无有舒卷。为什么你们仍将动摇者执著为真实的身体和外境呢?”
我们的躯壳在每个刹那都是变化动摇的,我现在讲课时也难免有所动作;同样,外境也是运动而非静止性的。对现象的动摇性,现代物理学也予以认可。
佛陀指出,阿难的头有动摇,我的手也有动摇,但是见性没有动摇,你们为什么要将动摇者执为自己的身体和外境呢[14]?
| 从始洎终,念念生灭。遗失真性,颠倒行事。
佛说:“从无始以来直到现在,因分别念不断地生灭、动摇,众生迷失了真正的本性,执著常乐我净而颠倒行事。”
我们流转轮回,正是因为未能认识自心的本性。众生因遗失真心而漂泊在生死之中,没有认识心性,使得分别念不断地动来动去,持续造业而反复流转。
所有的失去中,失去真心和智慧是最可惜的。《本事经》云:“失亲友财位,是名小退失。若失真圣慧,是名大退失。”失去亲友、财富和地位不算可惜,这叫作小退失;如果失去了认识心性的智慧,这才是大退失。
| 性心失真,认物为己。轮回是中,自取流转。
“众生对自己的本性真心不能了悟,将虚幻之物执为实有,从而产生我执和我所执,在轮回中自取流转——为什么要这样呢?”
佛陀说,众生未能觉悟自己的本性真心,错将外物认作自己,所以在无边无际的六道轮回中感受痛苦,不断漂泊,始终无法获得解脱。
在第二番直指中,佛陀和阿难在众生面前演了一场戏:佛陀手中发光,使阿难身体转动,以此为缘向大众指示动摇及不动摇性。其实,一切众生的心都没有动摇,可惜我们没有认识到这一点。在座的各位如果认识了心的本性,就不会漂泊于轮回,也不会感受各种剧烈的痛苦,更不会在未来漫长的时日中不断地流转。在遇到这样直指心性的妙法时,如果我们还没认识心性,还没有断除轮回的根本,不知还会在轮回中漂泊多久。
大家对学法要有一种难得感。尤其在这个时代,尽管没有明显的战争和饥荒,但从某种意义上说,我们的生活状态已经完全不同以往了。在这个时代,谁也无法确定将会发生什么。身处信息闭塞的山谷里,或许大家觉得一切都可以按部就班,但无常的变幻可能在一瞬间就已发生。
如果没有得到值得永久珍藏的心性窍诀,我们漂泊在轮回大海中,不知道何时才能获救。因此,哪怕是听一节课也好,半节课也好,希望大家切勿虚度光阴,一定要珍惜暇满。千万不要在拥有的时候不知珍惜,失去后又后悔莫及。
以上是十种直指法中的第二个——显见性不动。
卷第二
「三番直指:见性不迁」[15]
接下来讲第三个法——显见性不迁,即见性无有迁变的意思。
| 尔时阿难,及诸大众,闻佛示诲,身心泰然。
这时,阿难和大众听到佛陀关于见性不动的教诲,都感到身心泰然。
“泰然”是指一种安全感和舒适感,藏文本中将“身心泰然”解释为身心都感到舒适、安宁。
有些道友表示,虽然自己未能完全开悟,但因为能够听闻密法,觉得生活很有意义,因此心中充满感恩与法喜。同样,阿难和大众通过七处征心而破除妄心,在佛陀直指心性的过程中明白了自心不动摇的本性,由此感到身心泰然自若。
| 念无始来,失却本心,妄认缘尘分别影事。
他们回想无始劫以来失去了自己的本有真心,缘取虚幻的外境而妄生实执,对如梦如幻如影像般的外境产生种种分别念。
从无始以来直至今日,众生都是因为迷失了心的本来面目,而对外境执著、攀缘。“妄认缘尘”意为对虚假的外境产生实有的执著,“分别影事”指随着如影像般的外境生起种种分别,执著于“这是白色、这是红色,这是美的、这是丑的……”随着对外境的攀缘而不断涌现分别念,迷失真心,一直在轮回中流转[16]。
| 今日开悟,如失乳儿忽遇慈母。合掌礼佛。
他们感慨,今日得佛开导,宛如失去乳汁的婴儿突遇慈母,因而合掌礼佛。
我们也是这样,当遇到上师的殊胜教言时,内心的喜悦不亚于失去乳汁喂养的孩子重回母亲的怀抱,许多人对此都有特别深刻的体验。
《楞严经》虽然是显宗的法门,但始终围绕着心的本性而展开。阿难体悟到,能够明了真心,就如同漂泊的婴儿回到慈母的怀抱。他心中充满感恩,恭敬地合掌礼佛。
藏文中对这一段的翻译是,阿难祈求佛陀,希望听闻如来的教导。他一方面十分感恩,一方面不断地求法。
| 愿闻如来,显出身心,真妄虚实,现前生灭,与不生灭,二发明性。
愿闻佛陀开示说法,求佛于身心二者之中一一阐发明示,揭示何者是虚妄生灭之无常性,何者是真实无生无灭之常住性。
“真妄”:真是胜义谛,妄是世俗谛。“虚实”:有些法是虚妄的,如阳焰;有些法是真实的,如法性。“现前生灭”:世俗中显现有生灭,而在胜义中不生不灭。“发明性”比较难懂,蕅益大师认为这是明示两类心法:胜义法和世俗法,以及不生不灭和有生有灭[17]。
为何需要明示呢?因为对于凡夫而言,真与妄是对立的,虚与实、生灭与不生灭也是对立的。阿难请求佛陀开示世俗胜义二谛、真妄虚实、生灭与不生不灭等二元观待的道理。
| 时,波斯匿王,起立白佛:我昔未承诸佛诲敕,见迦旃延、毗罗胝子。咸言此身死后断灭,名为涅槃。
这时波斯匿王起身对佛说道:“在我尚未接触佛法、未接受佛陀教诲之前,曾遇见迦旃延和毗罗胝子,他们都说:‘这个身体死后会断灭,称为涅槃。’”
佛陀尚未回应,波斯匿王便站起身来。讲经闻法的时候,如果身心比较投入,我们也似回到了两千五百多年前的法会现场,亲耳聆听阿难和佛陀谈话。
波斯匿王又称月光王,他和佛陀同年同月同日出生,福报深厚,身相庄严,当日请佛应供的正是他。有大乘经典提到,他的境界相当高,早已是四地菩萨[18]。波斯匿王站起身来对佛说到,迦旃延和毗罗胝子都认为,人在死后身体归于地水火风,心归于虚空,这便是涅槃。如今在印度的外道中,仍有不少人持此观点。
这里的迦旃延并非佛陀的十大弟子之一。迦旃延和毗罗胝子是外道六师中的两位[19],波斯匿王曾与他们有所接触。
| 我虽值佛,今犹狐疑,云何发挥,证知此心不生灭地?今此大众,诸有漏者,咸皆愿闻。
波斯匿王说:“我虽然遇到了佛法,至今仍心存疑问:如何能证知此心不生不灭之地?与会大众和凡夫初学者,都想听闻佛陀的开示。”
波斯匿王向佛请问:“请您为我开示,让我认识这颗不生不灭之心。”他对佛法很感兴趣,问出的问题也相当深刻。与之相比,现在许多政治家所关注的是核武器、生化武器之类的事情,而波斯匿王却想了解如何证悟心性。这不仅是为他自己,也是为了当时想知道答案的大众而发问的。
| 佛告大王:汝身现在,今复问汝。汝此肉身,为同金刚常住不朽,为复变坏?
佛陀没有回答,先向波斯匿王提出了一个问题:“你的肉身是像金刚一样常住不朽,还是终会坏灭?”
虽然可以直接回答,但佛陀在这里用了一种特殊的方式来引导。波斯匿王提问后,佛陀先通过反问来启发他的思考。
| 世尊,我今此身,终从变灭。
国王说:“世尊,我的这具身体终究会毁灭,确实是无常的。”
波斯匿王虽然曾学习外道,但最终成为了一位了不起的法王,并与释迦牟尼佛成为好友。他认同身体终究会毁灭,显示出他对无常的理解。
| 佛言:大王,汝未曾灭,云何知灭?
佛陀明知故问:“国王啊,你尚未死亡,怎么能知道此身会毁灭呢?”
| 世尊,我此无常变坏之身,虽未曾灭。我观现前念念迁谢,新新不住,如火成灰,渐渐销殒,殒亡不息,决知此身,当从灭尽。
国王答道:“世尊,我这具无常变坏的身体,虽然目前尚未完全灭尽,但是我观察到,我前前的念头产生后后的念头,前面的念头已经不复存在,而新的念头也并不住留。前生后灭的心念,就像事物被火烧以后变成灰烬,殒灭不息。因此,我知道这具躯体终究是无常的,刹那之间无法停留,最终一定会灭尽。”
波斯匿王向佛陀诚恳地表达了他的无常观。《大般涅槃经》中说:“过去与未来,及以今现在,无有诸众生,不归无常者。”过去、未来和现在的所有众生,没有一个能逃脱无常的法则,这是佛教的基本见解。纵观历史,人们在过去为了生存而不辞辛劳,现在如此,未来还是这样,但每一个人都难以逃脱无常的控制。
《佛说解忧经》[20]云:“大地及天上,三界与四生,未曾得见闻,不受无常者。”三界之内,地下天上,胎卵湿化的四生中,我们从来没有见过、也没有听说过有一个众生是不经受无常的。自古以来,帝王将相也好,高僧大德也罢,在这个世间的所有众生皆归无常。
波斯匿王说,我虽然现在还没有死,但我的身心生生灭灭而不住,犹如火烬化为冷灰。身体、住处等一切事物,最后终将示现无常,对此没什么可怀疑的。
| 佛言:如是,大王。汝今生龄,已从衰老,颜貌何如童子之时?
佛陀认可了波斯匿王的无常观,说道:“确实是这样的,大王。如今你年近衰老,容貌与童年时相比如何呢?”
这个问题紧接着之前关于身体是否毁灭的讨论。佛陀询问国王的外貌与青年时期的变化,波斯匿王当时应该是62岁,虽然佛陀早已知道答案,但仍然提出了这个问题。
佛经中的无常观,在世人的言论和见解中并不常见。有时佛教徒看到世间人,的确会对他们感到惋惜。身体、地位、名声等一切都是无常的,为什么人们如此在意,不惜身命地为之奋斗?对于这个无常且显而无自性的世界,实在没有必要过于执著。
这个问题并不复杂,国王会怎么回答呢?
| 世尊,我昔孩孺,肤腠润泽。年至长成,血气充满。而今颓龄,迫于衰耄,形色枯悴,精神昏昧,发白面皱,逮将不久。如何见比充盛之时?
国王说:“世尊啊,情况完全不同!在孩童时代,我的皮肤红润细腻;成年之后,我身强力壮、气血充沛;如今我已步入晚年,因衰老而面容枯瘦、精神昏昧,白发苍苍、满脸皱纹,随时可能离开这个世界,怎能与年轻时相比啊!”
有注释提到,成年一般是二三十岁左右[21]。
人们在年轻时,往往风华正茂、神采飞扬,身体充满活力,力气容色等各方面都处于鼎盛阶段。然而到了六七十岁,人生便逐渐进入老年,气脉精血慢慢衰退,两颊也不再丰盈。
对照自己年轻时的照片,再往镜子里一看,没修过无常的人也许会难受得想哭。有些人年纪大了,连眼泪也流不出来,只能眨一眨干巴巴的眼睛。许多人留恋青春,渴望貌美如初,但终究要面对自身的衰老。当身心失去活力、心里糊涂、思维迟缓、记性不好、白发苍苍满面皱纹时,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刻也在慢慢逼近。
国王讲述了自己从少年到成年的整个过程,最后总结到:年老的衰朽怎能与青春的时光相提并论呢?如今人已经老了,我对此也无可奈何。就像米拉日巴道歌里所说的那样[22],人老了以后,连起身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。这本身就是一种自然规律。
「坦然面对衰老」
希望大家在面临衰老时不要感到伤心。佛弟子应该坦然接受衰老,并从这样的经历中生起不同的觉悟。无论是年老还是年轻,能够在今生值遇佛法如意宝,都值得我们感恩。如果没有佛法的加持,面对衰老和死亡时,人们确实会感到痛苦;然而我们至少有信仰,每天都手持念珠,精勤修持,这样的生活还是很幸福的。
之前因为一些特殊的因缘,60岁以上的老菩萨在闻法时被安排坐到经堂的前面。如果担心老菩萨会在上课时影响他人,那事实证明这些顾虑是多余的。这些老修行人在学院待了那么多年,专注力、信心、智慧和正知正念都非常出色,尽管我们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前,但我对自己在内的老年人仍然充满信心。
与波斯匿王一样,佛陀讲这部经时也是62岁。如果连佛陀与国王都有衰老之时,那如我一般的小人物经历衰老、无常乃至被人厌烦,也是理所当然的。对此,我们应该心怀感恩,因为在难以避免的生老病死中,我们有幸遇到了上师三宝。
感恩传承祖师们为众生带来的殊胜法缘。这样的因缘稀有难得,希望每个人乃至生生世世都都能珍惜,像盲人抓到大象的尾巴一样,紧紧地跟随善知识前往解脱之城。
[1] 《大佛顶首楞严经正脉疏》 (明·交光真鉴述) :“带妄显真。直至十番。”“一指见是心。”“二正以显见不动。”“三显见不灭。”“四显见不失。”“五显见无还。”“六显见不杂。”“七显见无碍。”“八显见不分。”“九示见超情。”“十显见离见。”《楞严经指掌疏》(清·通理述)中的十番名目与之相同。
[2] 《楞严经指掌疏》(清·通理述):“一约外境启发。二约内身启发。”《大佛顶首楞严经讲义》(圆瑛大师著):“正显不动分二:巳初对外境显不动;二对内身显不动。”
[3] 《大佛顶首楞严经正脉疏》(明·交光真鉴述):“轮掌者。佛之手足中心。各有一千辐轮相。故云耳。”
[4] 《首楞严义疏注经》 (宋·子璇集) :“阿难已闻客尘摇动虚空与主常自寂焉。今遇此问。例知见性无动无静。若以动静相形。则佛手是动。见性是静。若只就见体所明。本不曾动。今亦无静。”
《大佛顶首楞严经正脉疏》(明·交光真鉴述):“当阿难端视佛时。而其见性湛然。盈满于前。乃视如来之手在此见性之中开合不住。则佛手自同客尘。而阿难见性何异主空。此动静显然分明故。先令辩定是谁开合。则动静自分。”
《大佛顶首楞严经讲义》(圆瑛大师著):“见性从本以来,不曾动过,未动不须说静,故曰尚无有静相可得,谁为无住,犹言何处有动耶……凡欲求十方如来,得成菩提之定,决当以此见性,为因地心。”
[5] 《首楞严义疏注经》(宋·子璇集):“此答稍符于真。故佛印言如是。”
[6] 《大佛顶首楞严经正脉疏》(明·交光真鉴述):“佛手不住者。已判定佛手是动也。”
[7] 《大佛顶首楞严经讲义》(圆瑛大师著):“但用况显之词,初学稍觉难解。尚无有静者:非言见性不静也,盖静必因动而显,先曾动过,后乃不动,方可说静;见性从本以来,不曾动过,未动不须说静,故曰尚无有静相可得,谁为无住,犹言何处有动耶?无住二字即动也,正显即性,非惟离动,而且动、静双离,诚天然自性之本定,非由制伏摄念而成。”
[8] 《大佛顶首楞严经正脉疏》(明·交光真鉴述):“则凡一切万相。及诸世界。任其纷乱动止。皆与见性无干矣。若人于万相中。忽然觑见此不动之性常恒不昧。何至为境所夺。妙之至也。”
[9] 《六祖大师法宝坛经》(元·宗宝编):“时有风吹旛动,一僧曰:风动。一僧曰:旛动。议论不已。惠能进曰:不是风动,不是旛动,仁者心动。”
[10] 《五灯会元》(宋·普济集):“九岁。依开元寺志本禅师受大乘经。五行俱下。讽诵无遗。十二落发。二十受具戒于襄州幽律师。习四分律疏。纔终。便能敷演。每为众僧讲涅盘大部。冬夏无废。”
[11] 《大佛顶首楞严经讲义》(圆瑛大师著):“业曰:‘如何是祖师西来,密传心印?’祖曰:‘大德正闹在,且去别时来。’业才出,祖召云:‘大德!’业回首,祖曰:‘是甚么?’业便领悟,乃礼拜。祖曰:‘这钝汉,礼拜作么?’”
[12] 《大佛顶首楞严经讲义》(圆瑛大师著):“汝等已明客、尘之义者,则不必说;若复有众生,未解客、尘之义者,即当以摇动者名之为尘,以不住者名之为客。不独头之摇动是尘,凡一切动相,皆属尘义。又不独佛手开、合不住是客,凡一切不住,皆属客义。”
[13] 《大佛顶首楞严经讲义》 (圆瑛大师著) :“客、尘喻粗、细烦恼:我执分别,行相不停如客;我执俱生,行相微细如尘。”
[14] 《大佛顶首楞严经正脉疏》(明·交光真鉴述):“若认身境为我及我所。便是我执。若认身境心外实有。便是法执。”
[15] 《楞严经文句》(明·智旭撰述):“三约观河显见性无迁。”《大佛顶首楞严经正脉疏》(明·交光真鉴述):“三显见不灭。”
[16] 《大佛顶首楞严经讲义》(圆瑛大师著):“既已迷真,势必认妄,认内摇外奔,昏扰扰相,以为心性,故曰妄认缘尘,分别影事。能缘尘境,而起随念计度,二种分别,随尘起灭,如尘之影,故曰缘尘分别影事,即第六意识。”
[17] 《楞严经文句》(明·智旭撰述):“全不生灭是生灭,发明世间诸性;何故全妄即真。全虚即实。全生灭即不生灭。发明出世间性。”
[18] 《仁王护国般若波罗蜜多经》(唐·不空译):“尔时,世尊告大众言:是波斯匿王,已于过去十千劫龙光王佛法中为四地菩萨,我为八地菩萨;今于我前大师子吼。”《大佛顶首楞严经讲义》(圆瑛大师著):“匿王观察无常,竟观到刹那生灭,这种境界,凡夫不知,足证匿王为四地菩萨,助扬佛化而来,故未承诸佛诲敕,而能说此行阴微细之相。”
[19] 《大佛顶首楞严经讲义》(圆瑛大师著):“迦旃延,此云剪发,姓也;名迦罗鸠驮,此云牛领,即外道六师之第五也。邪计一切众生,是自在天所作。毗罗胝,此云不作,母名也。自名删奢夜,此云圆胜,亦云正胜。今从母立称,曰毗罗胝子,即六师之第三也。邪计苦、乐等报,现在无因,未来无果,此二皆以断见为主。”
[20] 《前行引导文》中译为《解忧经》,当时在藏文经典中一直没有找到,后来在汉文《大藏经》里发现了这部经,二者应是同一部。《前行引导文》(华智仁波切著):“上至有顶下到地狱底层的所有众生没有一个能逃脱死亡的。如《解忧经》云:‘地上或天间,有生然不死,此事汝岂见,岂闻或生疑?’”
[21] 《大佛顶首楞严经讲义》(圆瑛大师著):“年至长成:二三十岁,长大成人,精神健康,血气充满即气充血满。”《楞严经文句》(明·智旭撰述):“二十三十曰长成。七十曰衰老。八十九十曰耄。”
[22]《前行引导文》(华智仁波切著):“米拉日巴尊者说:‘拔出牧桩之起式,悄捉小鸟之走式,重物落地之坐式,倘若具足此三时,祖母身衰心意败。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