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课
2022年4月29日
「此经与汉地众生有缘」
《楞严经》是一部理论性极强、加持力极大的殊胜经典,在历史上曾令无数人开悟,许多高僧大德也因修持此经而前往清净刹土。每部法门与众生的因缘不同,而《楞严经》与汉地众生的法缘尤为特殊。这部经在汉地可谓家喻户晓,其弘传盛况,哪怕是在佛法兴盛的藏地也无法与之媲美。
前段时间,学院里一位学识渊博的堪布问我最近讲什么法,我回答:“《如意宝藏论》。”“很棒!还讲什么?”我说:“《佛子行》。”“也不错。还有什么?”“《楞严经》。”“《楞严经》的藏文是什么?”“སངས་རྒྱས་ཀྱི་གཙུག་ཏོར་དཔའ་བར་འགྲོ་བའི་མདོ།(桑结吉泽多华瓦卓伟多)”他惊讶地问:“这部经是在《大藏经》里的吗?是小乘经典还是大乘经典?”可见很多藏族修行人对《楞严经》连听都没听说过。
德格版《大藏经》里只有《楞严经》的最后两卷。三年前,我们提到乾隆皇帝为本经所作的序文时,曾介绍由章嘉国师主持、庄亲王参与将整部《楞严经》由汉译藏的过程。《楞严经》的翻译从1752年到1763年,大概持续了十一年左右,由汉文翻译成满文,又从满文翻成蒙文,最后再从蒙文翻成藏文。
这一译事距今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。令人遗憾的是,直至今日,《楞严经》在藏地寺院及民众中都鲜为人知。像《贤劫千佛经》《金光明经》《般若八千颂》等较为著名的经典,藏地老百姓虽然不一定了解其内容,但出于暂时或究竟的希求,几乎家家户户都在供养这几部经,人人皆知这些经典能保佑家宅安宁、子孙满堂等。然而,在藏地知道《楞严经》的人确实不多,这也是事实。
将来藏地会不会有人弘扬本经呢?这着实难以预测。从某种角度来看,乾隆皇帝和章嘉国师的世间威望和出世间成就都极为超胜,但自从译出之后,本经在藏地流传得不算很广。此外,蒙文和满文版的《楞严经》在相关地区也有一定程度的弘扬。
当时,有一位与庄亲王交往甚密的通理法师,早年曾讲授交光大师的《楞严经正脉疏》,但对其中部分内容不太满意[1],于是他前后花费了二十多年的时间,著成《楞严经指掌疏》10卷。通理法师在“凡例”中写到[2],就像看到手掌中的庵摩罗果一样,注疏力求将经义解释得浅显易懂、一目了然,故名“指掌疏”。
经论注疏的标题一般都颇具深意,汉地有《指掌疏》《正脉疏》,藏地有《大车疏》《妙车疏》等。通理大师说[3],他撰写《法华经指掌疏》用了二十多年,之后写《楞严经指掌疏》也用去二十多年,皆如梦中佛事,未著一字。在他看来,这两部《指掌疏》是一生中最为重要的两部著作,影响也较为深远。
总的来说,通理法师等高僧大德在汉地弘扬《楞严经》的事业是十分成功的。相较而言,本经的满文、蒙文乃至英文版的弘扬情况则不如在汉地这么兴盛。从历史上看,《楞严经》在汉地确实算得上是家喻户晓。
虽说这部经典十分殊胜,但如今真正在讲闻的人还有多少?按理来讲,各大寺院里应该有高僧大德宣讲这部经,但具体情况却不得而知。我们这里的道友们一直都在讲闻许多著名的经典,以前讲《法华经》时,很多法师从头到尾都在精进地修学;讲《维摩诘经》时,道友们也闻思得非常认真。
这次讲《楞严经》,我不知道要持续多长时间,也不清楚听闻的人有多少。如今佛教徒的闻思风气确实是有待改进的,有些道场只有一些旅游观光和商业活动,而一些比较寂静的禅堂也没有公众开放,当然这是由多方面的原因造成的。
自学院建立以来,我们一直在努力培养佛教人才,如今涌现出许多有智慧、有悲心的年轻僧才,也算是我们对佛教的贡献。当然,这些佛教人才将来能否利益众生、会产生多大的影响力,也还是未知数。
我记得有一次法王在回学院的途中,因为担心有高原反应,我们一行人先在汶川住了几天,后来又前往米亚罗镇。下午法王休息时,我们几个随行人员看到一二公里外有座建筑很像寺院,于是前去朝拜,结果发现那是个宾馆。
宾馆是由一位藏族老板经营的,他说:“这个宾馆开了一两年,生意不太好。我在这里已经投资了100万,又向银行借了200万。生意虽然不好,但我毕竟给藏族人民留下了一个很好的宾馆。”我当时心想:“生意不好又算给藏族人民留下了什么呢?开宾馆就应该要把生意做好,否则不一定有贡献。”
同样,我们学院虽然确实培养了一些人才,但不知道这些人将来在社会上有没有用武之地。对于以前所讲的经典,这里的道友们都有很殊胜的传承,尤其是《维摩诘所说经》和《妙法莲华经》的传承十分难得。希望大家在有机会的时候,不管是在寺院还是在其他场合中,都能好好弘扬佛法。
我在三年前也向大家提到过,《楞严经》在汉地的弘传非常不容易。当年天台宗的智者大师在与印度僧人交谈时,得知自己的一些修行境界在《楞严经》中有明确的宣说,神往之下,于十八年中每天都在天台山拜经台面朝印度顶礼,期望这部经能早日传入东土,但直到他示现圆寂也没有实现这个愿望。
后来,印度僧人般剌密谛发愿将此经带到中国,但当时印度人将《楞严经》视为国宝,不允许外传,所以他两次东渡都没有成功。无奈之下,般剌密谛把经文抄在特制的纸张上,将自己的手臂割开,藏入经文,等伤口愈合后再来到汉地。在广州登陆后,他又割开血肉取出经文,最终与房融等人完成了翻译,这是发生在公元705年的事。
因为刚刚译出,唐朝时期对《楞严经》的注释不算很多,直到宋明清期间,宣讲、注释《楞严经》的高僧大德层出不穷,才令本经在汉地弘扬开来。
憨山大师曾说:“不读《楞严》,不知修心迷悟之关键;不读《法华》,不知如来救世之苦心;不读《华严》,不知佛家之富贵。”如果不读《楞严经》,我们就不知道自身的修行到底是迷还是悟;如果不读《法华经》,我们就不了解佛陀如何以无上悲心救度众生;如果不读《华严经》,则不清楚佛家的富贵——这里的“富贵”不是说财富有多少,而是指佛教浩瀚无垠的宇宙观和世界观。如果我们不读《华严经》,根本无法领悟两千五百多年前佛陀对大乘菩提心的功德、利益,以及对整个宇宙人生宏大而玄妙的描述。
总之,这三部经典非常重要。我们前几年学过《法华经》,正在学习《楞严经》。昨天讲考的时候,有一位道友跑来向我请法:“您能为我们讲《华严经》吗?”说起来简单,不知道因缘能否成熟。
「七番直指:见性无碍」
今天开始讲十番直指中的“见性无碍”——见性无有障碍。
| 阿难白佛言:世尊,若此见性,必我非余。我与如来,观四天王胜藏宝殿,居日月宫,此见周圆,遍娑婆国。
阿难对佛陀说:“世尊,如果这个见性就是我的真性,而不是外在的事物,那么当我跟如来一起去参观四天王天的妙宝宫殿时,在日月宫远望,所见周遍圆满,能清清楚楚地遍览娑婆世界[4],全无阻碍。”
有注释说[5],日宫纵广五十一由旬,月宫纵广四十九由旬,并引述了《起世经》中提及的五种风:持风令日月宫不坠落,住风令其安住,随顺风令其顺行,摄风令其缓急,行风令其得中。这些风的概念跟《如意宝藏论》中提到的风有些相似,只是名称稍有不同[6]。
阿难之所以特别提到他与佛陀在四天王天及日月宫殿的所见,是为了强调见性的广阔无垠。实际上,不仅仅是四天王天,就连登上珠穆朗玛峰等世间的高峰,在没有云雾阻隔的情况下,视野也极其广阔,远眺时周围的景致都能一览无余。
| 退归精舍,祇见伽蓝。清心户堂,但瞻檐庑。
“若回到祇桓精舍,就只能看见清净讲堂。坐在内堂中则视野更狭,只能看见垂檐和廊庑了。”
之前阿难在天宫的所见极为广阔,一旦回到祇园精舍,就只能看到眼前的伽蓝了。“伽蓝”指寺庙、精舍或经堂,藏文为“根嘎绕瓦”。“清心户堂”一般指禅房。藏译本中提到,清心户堂是禅房或闭关处,在其中入定能够让自心得以清净。此外,有些人认为清心户堂是宿舍,有说是禅堂,还有说是闻法以后进行思维、清净自心的讲堂[7]。不管怎么样,这些地方都只是小小的屋子,称其为“禅房”较为合适。“庑”则指走廊或屋廊。
阿难先回到祇园精舍,视野明显变得狭窄;再到禅房时,只能看见屋檐和走廊,视野又进一步缩小了很多。
| 世尊,此见如是,其体本来周遍一界。今在室中,唯满一室。
“世尊,如果这个能见的体性,在天宫本来是周遍一界的,为何现在处于室内就忽然缩小,只能遍于一室之内?”
阿难对佛陀说,如果这个见性就是我的真性,而不是外在的事物,那么在与如来一起参观四天王天的妙宝宫殿时,我的见性能够周遍整个娑婆世界;而当我回到禅房以后,见性却只能够遍满一间屋子。假设我刚从天界回到经堂,就会觉得经堂小得多;再回到我自己的小禅房,‘见’就更小了。先前我的‘见’极为广阔,而现在却显得那么狭小。
| 为复此见缩大为小,为当墙宇夹令断绝?我今不知斯义所在,愿垂弘慈为我敷演。
下面阿难的疑惑来了:“为什么见性会忽大忽小?难道是因为见性被墙壁隔断而阻碍了其周遍性?我实在不明白。愿世尊以慈悲心垂愍,为我开示这个道理。”
“为”是表疑问的语气词[8]。阿难心想,原来的见那么广大,现在在屋子里却变得那么小,难道是我的见缩小了吗?还是墙壁和屋宇夹断、阻隔了我的见,到底是怎么回事呢?这是他的疑惑。
一方面,阿难还没有真正开悟,另一方面他在显现上是外求的小乘行人,与大乘行者存在一定差距。大乘的修行是往内探寻,而密乘则是更深层地观照自心。从阿难提出的许多问题中可以看出,他习惯于向外求,总希望能在外境中找到明确的答案。
这里的见性是以眼见为主。阿难前往四天王天时,虽然用眼睛见到了很多景象,但还是不明白心的见性。他想,既然两者都是见,为什么原本如此广阔,现在却变得如此狭小?难道我的见缩小了,还是被外法隔断了呢?他仍执著于一个实有的见。
按照大乘和密乘的观点,心有光明了然的部分,但并非一个实有的东西。心没有形状、颜色及形体,类似于虚空,但又与虚空有所不同。虚空仍然有名有相,而心却无形无相,无有本体。如果我们对自心的本体没有认识,始终在寻找一个实有的心,那就会感到困惑。
大乘佛法的主要特点是不承许任何实有的法,万法在胜义中远离四边八戏,在世俗中如梦如幻。当我们以理观察时,心没有实体。如果没有通达这一点,那么所谓的“见性”是很难找到的,即使我们每天闻思大量的经论,也许还是跟阿难一样,无法理解所谓的见性——甚至比阿难更不如,因为阿难至少有机会做佛陀的侍者,并且是一生获得阿罗汉果位的最后有者。按照大乘经典的说法,他其实是菩萨化现,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凡夫。
阿难其实是在替我们发问,因为大多数人都持有类似的观点。对于某些实执深重的人来说,一提到开悟,就好像是把房门打开或穿破房顶一样。在修颇瓦法时,有人对上师说:“一定要仔细看看我的头顶,如果不行,您就用吉祥草使劲插进我的头里!”即便吉祥草真的穿破了你的头顶,到底能不能开悟也不好说,这些只不过是一种外相而已。
从很多人的日常谈吐中就能发现,他们对大乘佛教的理解并不透彻。大乘教义中最关键的就是认识心的本性。如果把心和外境都视为有实体的法,那再怎么绞尽脑汁也还是想不明白:说有也不是,说无也不是,有无二俱又互相矛盾,除此以外的情况在这个世界上也找不到。如果我们得到了大乘善知识的窍诀,认识心性也不是那么困难。即使按照显宗的观察方法,我们也是有机会开悟的。
佛陀的确很了不起!阿难所问的每一个问题,我们尚在懵懂之际,佛陀却总能用巧妙的方式加以回答,真是非常稀有!
「开悟关键在内观」
如果想要开悟,不管是修学禅宗还是密宗,最关键的就是自相续堪能,也就是说,心一定要融入本性,要内观而不是外观。内观需要依赖上师的窍诀,我们应当按照前辈大德口耳相传的修行方式,按次第地进行修持。
全知无垢光尊者说,修行人要么通过只言片语的教言来成就,要么凭借系统的教言来成就。在如今这个末法时代,通过前者成就的机会微乎其微,所以我们应该遵循《大圆满前行》里的次第教言,完整系统地进行修学。
开悟不会无缘无故地到来。想要开悟,心必须转入修行。希望大家以前辈大德的殊胜教言作为引导,加上再再的祈祷和修持,一定会出生令人欣慰的成果。
「共同学习《前行备忘录》」
我最近重新校对了《前行备忘录》,这是一部浅显易懂的修行窍诀。除了极个别字词以外,汉译本和藏文版的内容基本一致。我建议大家从五月份开始,用一百天的时间自学这部论典,尤其要重视修行次第方面的内容。《前行备忘录》的篇幅不算长,新版只有不到三百页,前面还附有丹增活佛翻译的《阿琼堪布密传》。
在没有出现违缘的情况下,今年安排的密法课程是《入大乘论》。如果在此之前大家都自学了《前行备忘录》,那会是很好的缘起。
《前行备忘录》以传承上师密传的方式,宣说了《大圆满前行》及相关密法中的具体修法。我以前为大家念过传承,很多堪布堪姆也都讲过本论。至于大家怎么得受这部论的传承,我们也在考虑中,现在只是建议道友们进行自学。
如果想要开悟,修学这部法确实非常有益。在学《楞严经》《如意宝藏论》这些甚深法要时,我们应首先将自己的心从世间烦恼中抽离出来,因此最好搭配学习《前行备忘录》等实修法。当然,如果有人不想学,我也不勉强。如果没有法本,希望相关负责人员想办法解决一下。总之,从五月开始,我倡议大家在一百天内自学一遍《前行备忘录》。
在喇荣山谷中,除了闻思、修行和发心以外,我们并没有其他的事,算得上是“两耳不闻窗外事,一心只读圣贤书”。如今的世界局势动荡不安,乌克兰和俄罗斯在打仗,世界各地屡屡传出冲突的消息。虽然这些对我们山沟里的人没有直接的影响,但人类的命运是息息相关的。在没有出现饥荒、战争或瘟疫等违缘之前,大家一定要努力修行。如果修持开悟了,我们就不会害怕外界发生的任何变故——在这些话里,有些是开玩笑的,但也有些是出自真心。
开悟不在外,而在内心。修行人的心中必须有坚实的前行基础,如果不做出任何改变,心仍旧困在世间八法当中,哪怕再努力,也许一辈子都难以取得一点点进益。人身十分难得,我们如果没有遇到这些修心法门,或者就算遇到了也不实修,这样年复一年蹉跎而过,错过了认识心性的机会,实在是太可惜了。
《前行备忘录》是极其珍贵的修行引导,在校对的过程中我常常感慨:“这么好的论典居然已经翻译出来了,真是太好了!太珍贵了!”我记得第一次翻译是在2008年,如今已过去了十多年。之前我并没有像这次一样,在课堂上强调本法的重要性,现在为什么如此重视呢?因为在如今错综复杂的大环境下,每个人的内心都需要有一个真实的依靠处,否则就算学了再多的佛法,事到临头也未必能用得上。
大家在闻思五部大论的同时,应该修学《前行备忘录》。在《前行备忘录》中,人身难得的修法讲得比较广,而后面的寿命无常、业因果、轮回痛苦、解脱功德、依止善知识、积资净障等内容则相对简略,其中最关键、最核心的内容是人身难得、皈依和发心,这里面都是华智仁波切的不共窍诀,将相关的修法讲得很直截。
阿琼堪布在后文中提到[9],他前后两次得到了《大圆满前行》的传承:第一次是“菩提心品”以后的内容;第二次是“金刚萨埵品”以前的内容,在此过程中,他详细记录了所得的法要,对修行作了深入的阐释,尤其是菩提心的观想方法。唯一的遗憾是其中没有附上完整的修法仪轨,以后排版时我们可以加进去。
总之,修学《前行备忘录》很有必要,否则寻思者就会像阿难一样,不断地在外境问题上打转。道友们在课后辅导的时候也要注意内观,有些人似乎一直在向外寻求,而有些人则是真正在心地上下功夫。
这里提到,阿难问佛陀:“我的见性是缩小了,还是被阻断了?我不明白其中的意义,您能否再为我讲解一下?”
| 佛告阿难:一切世间,大小内外诸所事业,各属前尘,不应说言见有舒缩。
佛告诉阿难:“世间的一切显现,大也好、小也好,外也好、内也好,所有的物象全都属于前尘,因此,不应该说见有舒展和卷缩。”
长水子璇说:“大小内外对待假立。”[10]分别念也好,外在的事物也好,一切有大小观待之法都是假立的,并不存在真正的大小、内外等实有之法,这些都是前尘外境的显现。
外境的一切现象,实际上只是心的假立或分别念的影像。《宗镜录》云:“故凡夫人心,于诸法中随意作大小。如人急时,其心缩小。安隐富乐时,心则宽大。”对外境的各种显现,凡夫随着自己的意乐和分别念而产生不同的感受。比如发生一件小事时,心胸狭窄的人觉得是天大的事情;而即便是天大的事情,心胸宽广的人也能如如不动。当一个人特别焦虑时,心会变得狭小,语言和行为也会表现得十分激烈;而在安乐富足时,心则会舒缓而宽广。凡夫的分别念确实很奇特,心急的时候什么大祸都敢闯;而心松弛的时候,外境发生什么事都能泰然自若。
佛陀对阿难说,外界境尘的大小都是分别念的假立,你不应该说见有大小等种种变化。
| 譬如方器,中见方空。吾复问汝:此方器中,所见方空,为复定方,为不定方?
“譬如一个四方形的器皿,里面的虚空是四方的。我现在问你:这个四方形器具里的虚空,是确定是方形,抑或不确定是方形?”
为了便于理解,佛陀宣说了一个比喻:比如一个四方形的器皿,其中的虚空自然也是方的,因为外面的形状已经固定了,里面的空间必定是四方形的——这一点阿难也承认。
佛陀继续提问:此虚空确定为四方形,还是不确定呢?只有这两种可能。
| 若定方者,别安圆器,空应不圆;
“假若方器中的虚空确定是方形的,那么再放一个圆形的器具在里面,空就不应该是圆的,但这明显与事实不符;”
这里分两方面进行观察:第一,如果器皿中的虚空是决定的四方形,那么在此中再放一个茶杯等圆形的东西,茶杯中的虚空是否仍是圆形?按照你的承许,它不应该是圆的,因为你刚才承认里面的虚空确定是四方形——但阿难显然无法这么承认,因为现量可见圆形茶杯里的虚空就是圆的。
以上是因明辩论的一种形式,首先让对方承认四方形的虚空不能改变,那么就算放进圆形的杯子,杯子里的虚空也不能变成圆形。如果对方说:“刚开始是四方形,后来变成圆形。”那就说明了虚空并不确定是方形的,这与他们最初的承许相违。你既然承认了里面的虚空是实有的四方形,就永远也不能改变。如果一会儿变成圆形,一会儿变成三角形,一会儿变成长方形,那就说明虚空没有确定的本性。这一点学过《中观庄严论释》的人都能明白。
以上是第一种分析。
| 若不定者,在方器中,应无方空。
“如果说虚空没有定形,那么在四方的器皿中,虚空就应该不是四方形的,但这又与事实相违。”
第二,如果其中的虚空是不确定的,那么在四方形的容器中就应该没有四方形的虚空。为什么呢?因为虚空不定就意味着不能确定它是四方形。
如果虚空实有,就会有以上两种过失,因此虚空不能是实有的法。这里的“空”可以代表我们的心,外面的四方形、三角形等各种器皿则代表外境事物。我们也可能像阿难一样认为:在狭小的房间里观修时,我的心好像变小了;在广阔的山顶上观修时,心似乎也变得宽广了。很多人喜欢登高望远,心情也因此变得开阔起来,但实际上,心跟虚空一样没有固定的本体,而凡夫却被外境的显现所束缚。
阿难一直搞不清楚心的本性,佛陀在这里就通过比喻直接斩断他对阻碍的实执,宣说了“见性无碍”——就像虚空没有阻碍一样,心也没有任何阻碍。
| 汝言不知斯义所在,义性如是,云何为在?
“你说不明白见性义理之所在,但见性就像虚空一样,又怎么会有其所在之处呢?[11]”
阿难刚才提到,在四天王天的宫殿中时,见性广阔无垠,而回到自己的小房子里,见性就变小了。
佛陀对阿难说,实际上,见性没有大小、舒缩,没有上下、好坏、美丑……见性的意义就像虚空一样,怎么会有固定的所在呢?通过比喻,这一意义应该是比较容易理解的。
| 阿难,若复欲令入无方圆,但除器方,空体无方。不应说言,更除虚空方相所在。
佛陀进一步开示:“阿难,如果你想让虚空成为无方无圆的形状,只需将方形和圆形的器皿拿开。虚空上本来就没有方圆,因此不应说去除了虚空的方相。”
要进入广阔无垠的境界,就打破束缚。束缚我们的并不是虚空,而是外物。如果能远离对外物的执著,所有的相执都可以破除。憨山大师说[12],我们的心被根和身束缚着,如果破除了内外之别,就会发现真心没有大小和形状。如果不执著于对境,轮回中的二取迷乱也就随之消失。
《中观四百论》云:“见境无我时,诸有种皆灭”,只要见到色等诸境无我的自性,三有轮回的种子便会泯灭。在中观论典中常常提到,所见的“境”实际上是因执著而产生的。如果我们能证悟山河大地和自身的无我,轮回的所有种子自然就会消失。
| 若如汝问,入室之时,缩见令小。仰观日时,汝岂挽见齐于日面?
“如果你说进入禅房时见性缩小了,那当你仰望日轮时,难道你的见性就延伸至太阳了吗?”
佛陀在此为阿难讲一个窍诀:如果担心在禅房中见性缩小,那你可以试着把天窗打开,或者到门口仰望太阳——虚空浩瀚,这时见性自然就扩大了。可是如此一来,一会变小、一会变大的见性,绝对不具真实的本性。
| 若筑墙宇,能夹见断。穿为小窦,宁无续迹?是义不然。
“如果你说,因为墙壁和屋宇隔断了你的见性,那么你可以在墙壁上穿一个小洞,你的见性为何没有接续的痕迹呢?因此,这个说法不合理。”
憨山大师在此引古德教言:“不用求真,唯须息见。”[13]不需要在外界寻求真心,只要减少执著,就能见到真正的本性。如果不断希求见到一个光明之法,这样的人是很难开悟的。心往外求,始终得不到任何法;只要减少对万物的实执和贪欲,我们自然而然就能了达心的本性。
| 一切众生,从无始来,迷己为物,失于本心,为物所转。故于是中,观大观小。
“一切众生从无始至今,都被无明遮蔽,迷惑自己的真心,误将自己视作外物。一旦失去真心,就被外物所转,所以在万物中见大见小。”
这是一个甚深的窍诀:三界轮回中,所有众生的心本来是光明清净的,但因无始以来被无明、烦恼障蔽,在业惑的驱使下,众生认为外境中有实实在在的法,所以一直漂泊于轮回,迷失了自己的本来面目。
“为物所转”,指的是在外境的控制下,心随境而变,就像王子本来有继承王位的资格,但由于没有认识到这一点,以至不断漂泊。
这段经文所表达的意义,不管是显宗还是密宗都共同承许。无始以来,我们都具有本心。按照密宗的观点,普贤王如来本来就是觉悟的,否则无法为众生宣说实相,但众生却迷失了本心,在迷惑的境界中一会儿观大,一会儿观小。
因为有迷乱,凡夫在一天之中的心情都起伏不定,一会儿很快乐,一会儿很痛苦,一会儿认为“世界广大无垠”,一会儿觉得“外境十分逼仄”。这些起伏的分别念都是随境而转,导致各种各样的现象纷至沓来。
| 若能转物,则同如来。身心圆明,不动道场,
“如果能转外境而不被外境物象所转,就与如来一样身心清净、圆满光明,安住于不动坛城中。”
这句偈文在汉地非常出名。《坛经》云:“心迷法华转,心悟转法华。”明朝的传灯大师也有“心悟转楞严”之说[14]。
传灯大师从小出家,学习《法华经》颇有心得。在百松禅师座下学《楞严经》时,他问百松大师:“楞严大定是什么意思?”百松禅师“瞪目周视”,也就是瞪着眼睛四处看。正因为这个因缘,他当下便开悟了。之后,传灯大师在高旻寺弘扬佛法,撰写了《楞严玄义》等四部论著。72岁时,他手里拿着《法华经》,高唱“妙法莲华经”五字而示现圆寂[15]。
按照传灯大师的说法,心悟就可以转楞严。如果心能转物,而不被外境所转,就与如来境界相同,那时便能达到身心圆满的境界。
蕅益大师将“身”解释为清净法身,“心”解释为清净佛性[16]。藏译本中说:如果心能转外物,则与如来等同;本来清净和光明的身心也都是圆满的,住于真如坛城中如如不动。这是很高的一种境界。
“从无始来”到“不动道场”这一段经文,是禅宗中非常重要的直指窍诀,大家最好能背下来。
| 于一毛端,遍能含受十方国土。
“在这种境界中,一毛端就能容纳整个三千大千世界乃至十方国土。”
至此,心中完全可以展现《华严经》中“一尘中有尘数刹,一一刹有难思佛,一一佛处众会中,我见恒演菩提行”的境界。
以上是第七番直指——见性无碍。
[1] 《楞严经指掌疏》(清·通理述):“荷蒙和硕庄亲王奏放香界寺住持。阅明年。有徧空元等由岫云来参。请为过讲楞严正脉。初讲十门。即嫌其驳辨太甚。且前后次第与清凉大有径庭。不合贤宗家法。至题中繁言乱心。如洪阔等八义之类。亦私意之所不取。因不揣鄙陋輙为签释。学众喜其易明。请制新疏。”
[2] 《楞严经指掌疏》(清·通理述):“是疏自名指掌。取其明而且易。不避训诂。或涉繁蔓。智果超方。以任舍繁从要。立尚扶壁。且须由粗入微。勿嫌摘叶寻枝。莫便挂一漏十。”
[3] 《楞严经指掌疏》(清·通理述):“余先于法华指掌编叙始末。有云二十余年。自视若梦期也。住此住彼。回想若梦中人也。……今又以二十余年之工。制斯楞严新疏。岂不是一梦未醒。又续一梦也。且思如来说法四十九年。尚不曾道着一字。况是经是疏。不足六十万言。又岂能道着一字乎。”
[4] 《首楞严义疏注经》(宋·子璇集):“娑婆此云堪忍。大千界之都名。今举总显别也。”
《楞严经指掌疏》(清·通理述):“此见周圆者自二宫而远观。然二宫虽围绕须弥。从阎浮而升。且约南面言之。据此则徧娑婆国应是徧阎浮提。前后互误。上科已辩。孤山云。初天唯见一四天下。而言徧娑婆国即指一小剎而言。非大千也。俟再考。”
[5] 《楞严经指掌疏》(清·通理述):“灌顶云。日宫纵广五十一由旬。月宫纵广四十九由旬。皆摩尼宝成。天人充满其中。起世经云。五风所持。(谓持风令不坠。住风令安住。随顺转风令顺行。摄风令缓急。将行风令得中也)”
[6] 《如意宝藏论释》(无垢光尊者造论):“能搅能遍粗涩摄,能熟能散六依次,搅遍散摄成各分。所谓的能搅风,青黑翻滚而起;从中能遍风流布各方,如烟雾般弥漫整个虚空;粗涩风伴着‘阳(ཡ)’的自声如云般散于空中;能摄风将它们摄集起来,纵横稠密;能熟火风又红又亮,火焰扩散而焚烧,从而形成柔和、平衡的风轮;所谓的能散风,五颜六色骤然而起,使它们东离西散;随后依靠能搅风的搅拌而得以完好形成。”
[7] 《大佛顶首楞严经讲义》(圆瑛大师著):“清心户堂,谓讲堂,闻法能清净心地故。”
[8] 《楞严经指掌疏》(清·通理述):“两疑不决故云为复此见云云。”
[9] 《前行备忘录》(堪布阿琼仁波切著):“我本人(指堪布阿琼仁波切)18 岁时,曾在无等上师龙多丹毕尼玛嘉灿吉祥贤前得受了《大圆满前行》菩提心品以下的详细传承,而这以上的内容没有得受。第二年在两个月期间,上师作了广讲,由此得到金刚萨埵品以上的传承……我先后两次已得到此法的完整传承。”
[10] 《首楞严义疏注经》(宋·子璇集):“大小内外对待假立。俱属前尘。能见真心何舒何卷。故此总责令知其非。”
[11] 《首楞严义疏注经》(宋·子璇集):“汝疑见性缩断。要在一义决定。见性之义犹如虚空。虚空岂有方圆而可在耶。”
[12] 《楞严经通议》(明·德清述):“揽四大而成众生,故根身器界一切万物由之而起也!今将破妄显真,故先拣去所缘之相分,姑显见性离缘,令缘尘既销,故能见亦泯,此所谓会妄见而归见精也!”
[13] 《楞严经通议》(明·德清述):“不除虚空方相者:此古德所谓不用求真,唯须息见。”
[14] 《大佛顶首楞严经圆通疏》(明·传灯疏):“禅宗六祖云。心迷法华转。心悟转法华……心悟转楞严。是能真转法轮者也。”
[15] 《净土圣贤录》(清·彭希涑述):“传灯,姓叶,衢州人。少从进贤映庵禅师剃发。随谒百松法师,闻讲法华,恍有神会。次问楞严大定之旨,百松瞪目周视,灯即契入。……注楞严,维摩等经,凡染翰,必被戒衲。前后应讲席七十余期。年七十五,预知时至。手书妙法莲华经五字,复高唱经题者再,泊然而寂。”
[16] 《楞严经文句》(明·智旭撰述):“若能转物。则物物皆己。顿同如来。幻化空身即法身。故身圆明。无明实性即佛性。故心圆明。”